方生在第二日差人来将审问结果告诉我。

那药里加了一种毒菌,若吃的少,只会令人昏沉欲睡,终日不起。但若吃得多了,便会令人精神恍惚,不辨真假,就跟痴傻了一般。

方生言尽于此,却令我冷汗潸然。

我不由就想,是否景儿去世后,我不知人事那半年,也是毒药所致。

然而能让我在不知不觉间吃下这种毒药,却为何还要留我一条性命?

当然,对我而言,痴傻着活下去反而生不如死。若对方真跟我有仇,想要报复于我,这倒不失为杀招。也许彼时他享受着将我踩在脚下的快慰,看我丑态出尽,比杀了我更觉得满足。

而这一次,我刺伤了苏恒。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怕必死无疑。他以为我已走到了绝路上,所以才故意派一个不能成事的小姑娘来下毒,好让我知道他曾经羞辱报复过我,向我炫耀吗?

这么想未免太扭曲。然而我确实见过比这还扭曲的人,而他确实并且有耐心和能力编织这样一个圈套。

但我想不出他处心积虑害我的理由。

苏恒足足有半个月没来见我。只将我关在椒房殿中,命人看管着。

然而他并没有透露出要杀我的意思,我房里白天黑夜里守着的那些人,反而更像是怕我悄无声息的自我了断了。

——他这就是多虑了。

当年我也曾将自己关在晴雪阁中,足足过了十年。那十年里我随时等着刘碧君何时觉得我多余了,买通些什么人,悄悄的除掉我——当时苏恒频繁出入沈家,分明有要与我重归于好的意思。我纵然明白自己的处境,不可能回头自取其辱,却难免不会让刘碧君觉得自己被威胁了。

毕竟,若我说出“待要我回去,须得百官立班,再度昭告天下立我为后方可”,纵然苏恒不会脑抽答应,他跟刘碧君的旷古真情也会成为一场笑话。那个坊间疯传“有母仪之美、明月之相,宜伴帝星”,却在我被废十年后还没有被册立的准皇后,估计也就没脸见人了。她不恼羞成怒一碗酒毒死我,才真奇怪了。

所以,那十年形同软禁的生涯,我受辱受怕比现在要深重几倍。

但我并没想过寻死。最后自尽,乃是被苏恒逼上了绝路,不得已而为之。前几日自杀,则是婉清的死和他忽然吐露的秘密令我崩溃绝望,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。如今心境平复下来,断然不会再做那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了。

我只安心等着,等哥哥救下我,或者苏恒来杀了我。

但我先等来的,竟是苏恒病倒的消息。

那日正是傍晚,殿里宫女在上灯。外间晚霞燃尽,天上是一脉铅灰的颜色。我已有些时日不见红叶与韶儿,虽不能求人,却还是不由得会走到拱月窗前,望向外面。而后便望见方生立在阶下,踟蹰不前的模样。

方生是苏恒身边第一得力的近臣,有他出马,如苏恒亲临,必然万无一失。然而连他也不知所措,犹豫着要不要来找我,未免令人好奇。纵然知道十有八九事关苏恒,想来想,也还是命人请他上来了。

他进来时,我正在泡茶。做些舒惬的姿态,说到底也不过是给苏恒看罢了。

我承认,我还是想给他添一些堵。

然而方生只是无视了我,直接开口,道:“陛下想见娘娘。”

我便警觉起来。方生说的是苏恒“想”见我,却不说他宣我去。

方生又说:“娘娘可要去见陛下?”

我便给他斟一杯茶,请他坐下,道:“陛下将我软禁在椒房殿中,并未准我离开。”

方生道:“陛下不曾说过软禁娘娘,也不曾阻拦过娘娘探视太子殿下。”

我不由便笑起来。话已至此,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了,便问道:“韶儿在哪里?我想去见他。”

方生便松了口气,道:“太子殿下就在宣室殿里,这些日子,一直与陛下同吃同住。”

天已经完全黑下来,宣室殿亮了灯火,却不甚明亮。殿内闭着窗,黑色帐幔无风自垂,便有些暗影幢幢。

这个时节,地衣也已经撤去。青砖生凉,凝了些水汽,踩下去清响如敲。

殿里燃着白檀。然而药味弥散开,却遮不住。

我便停了脚步,望向方生,“韶儿病了?”

方生只引了我往苏恒的寝殿去,道:“太子殿下康健。有红叶姑娘和顾姑娘照料着,正在金华殿听周常侍讲学。”

我说:“天色已晚,他该回了。”

方生便恭敬的躬身,道:“太子殿下好学不倦,时常晚归。偶尔也留周常侍晚膳,娘娘不必担忧。”

他是故意的。不过经年跟在苏恒身边的人,哪个没些胆量呢?

我便不再理他,推门进去。殿内的人许是早就在等我来,纷纷行过礼,便退了出去。

苏恒正在床上睡着。

我猜到了是他病了,然而正走过去看到的时候,还是有些怔楞。

我从来没见过苏恒伤病的模样。这自然不是说苏恒就不会伤病,而是他从未在我跟前露出过疲态。他这种人事事都闷在心里,便是难受得吐血,也不会表露出半分。若说他是一只狮子,那么他平日里看上去定是懒散优雅的,反而伤病时会亮一亮獠牙和利爪,显露出他的英武来。

我也曾为他包扎过刀伤,入骨的都见过,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眉头,连发丝都不乱一分。反而要笑我唇色白的惨淡。纵然是刻意的虚张声势,那般从容调侃,也令人不由就面红耳赤。

可是他现在墨画上去的一般。

也不能说难看,只是过于清淡了,便有些落魄凋零,不似他往常的风采。

我心中滋味便有些难以言说。

看他眉头又拧起来,表情困顿得厉害,下意识就拿了帕子,为他拭去额上汗水。

他却猛然间醒来,一把便握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目光迷蒙,大约还没有醒透,一时只是不善的望着我。待看清楚了,面上恼怒的模样方敛起来,勾了唇角,将我的手拉住唇边亲吻,道:“可贞。”

我应了一声。

他身上却一僵,捏紧了我的手指,闭了眼睛。片刻后再睁开来,已是目光清明。

他似乎确实病得不轻,喘息略有些沉。松开我的手,揉了揉额头,就势遮了半张脸,对我道:“你出去。”

他声音里隐了些羞恼。

也是,半个月不见了,忽然便让我看到他病弱的姿态,估计是有些难堪的。

我想说句什么,缓和一下气氛。

他却越发强硬,乃至于恼怒的道:“出去!”

我只能起身,福了福身,告退。

我出去时,苏恒身边内侍便知道他是醒了,忙垂了头急趋进屋。正与我擦肩而过。

只方生挡在我的跟前,道:“太子殿下很快便回。”

我往里屋望了望,道:“陛下不想见我,我过两日再来就是。”

内间却在此时传来苏恒的声音,“可贞,你进来。”

我便叹了口气,只好进去。便又与那些鱼贯出来的内侍们擦肩而过了一会儿。

我走到苏恒跟前,便又愣了一愣。

……他洗了脸,头发梳理过,中衣似乎也穿戴整齐了。此刻正倚靠在床上。面上是极端羞恼的神色,似乎已有些掩盖不住。仿佛他将我赶出去那一遭,只是为了腾个时间,梳妆打扮。

这想法令我不由遍体生寒。

瓦解的强硬,却令我心里那些诡异的猜测越发的盘亘不去。

一时屋内只是诡异的寂静。

PS:越来越看不懂了,亲们怎么感觉的?

69、番外(一)

苏恒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,那把刚从他身上拔出来的匕首,是名刀素质。

他与那把刀颇有些渊源。

当年戾帝谋害他的兄长苏歆,苏歆身中三十七刀而亡。因他屹立不倒,无人敢上前收容他的尸身,那些刀剑便留在他的身上。

苏恒赶过去的时候,正当薄暮,残阳如血。他远望见兄长的尸身,几乎将牙根咬碎了,才克制住悲痛与恨意,低低的跪伏在戾帝面前请罪。

苏歆已死,他不成威胁。戾帝自己也被苏歆先前勇猛吓破了胆。便见好就收,色厉内荏的历数苏歆的罪状,又对苏恒假意安抚一番,以示宽容,而后匆匆带兵离去。

苏恒亲自收敛兄长的尸身。将那些刺在他身上的刀剑一柄柄拔出来。最后只剩一把匕首。

那匕首插在腹部,苏歆的手攥着匕首柄。苏恒几乎将他的手指掰断了,才终于让他松开。

他从苏歆的手里抽出半片绢帛,还有那柄杀了人,却不沾血的名刀素质。

那半片绢帛原是一封信,已被撕去大半。又被鲜血染透,连字迹也模糊了。可还是能分辨出落款,写的是,“苏永顿首”。

苏恒记得苏永,苏歆从邯郸回来,最先提到的便是此人。他说苏永英雄了得,怕不是常人能驾驭了的。

他甚至记得,他们说起苏永时,樊城家书恰好送达。母亲在信中催促苏歆回乡成亲。苏歆玩笑着对来送信的老仆道:“回去告诉母亲,再等半载,我带北沈家的闺女回去给她敬茶。”而后转向苏恒,笑道,“要收拢河北,还是得娶了苏永的外甥女——白让他赚了一辈。”

苏歆很看重苏永。收到他的书信,也许立刻便拆阅了。

却不想在读信的时候被人偷袭,受了重伤。这才不敌苏浚手下亲兵,被乱刀砍死。

用素质刺了他一刀的,必定就是苏永遣来的信使——也许戾帝敢对苏歆下手,就是受了他的怂恿。

苏恒知道,凭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咬定凶手。但是他克制不住迁怒于人,他只是迫切的想把这三十七刀十倍归还,一刀也不饶恕。

——他其实一向都是个残虐恶毒的人。人人都说他宽温仁慈,那仅仅是因为没人真正触到他的逆鳞罢了。

苏恒最终还是冷静下来。

苏歆以谋逆罪死,不得哀荣。苏恒只能将他薄葬在岐山脚下。那三十七柄刀剑也被他一并埋下。

他想,他还不能复仇。要复仇也只在戾帝等几个主谋身上,不可波及太多。

人在哀极、痛极、恨极的时候,还要冷静和克制,是一件很残酷的事。但苏恒还是将仇恨深埋起来。他小心翼翼的在戾帝手下讨生。终于令戾帝麻痹了戒心,将他外放出长安,巡视河北。

他在河北娶了沈含章,与苏永结盟。中间林林总总无数事端,一言难尽。

最终戾帝身死国破。苏恒将苏歆追封为楚武王,却以帝王之礼厚葬。因先前埋葬简陋,随葬的刀剑早已被水蚀烂,成了一团铁锈。便是想追究早先是谁的佩剑,也辨认不出了。

这原也是苏恒的本意。这桩恩怨也就此了断了。

但其实苏恒对苏永一直都有心结。就算后来得知,戾帝一直将素质刀贴身佩戴。刺苏歆第一刀的,嫌疑更大的是戾帝的亲信而非苏永的信使。他也不能对苏永平心以待。

这其实是一段魔障。只因苏永的名字出现在那半片绢帛上,他便无法不去猜忌。

猜忌还不足以杀人,若不是苏永当真要造反,他也不会下手。就算下手了,他也以为自己会为了沈含章,给苏永一个极尽哀荣的死法。但最后他才发现,苏永和戾帝,也和苏歆一样,死在乱刀砍杀、乱箭射杀之下。

人心里有鬼,难免就思三想四。他总觉得,苏永的死法,简直就是在宣告,下手的人是他。

所以沈含章每每当着他的面打了梁孟女,清黑的眸子刀锋般刺向她时,苏恒脑子里就嗡嗡的响。仿佛那巴掌打的是他,那恨之欲死的目光望的是他。

面对沈含章漠然疏离的面孔,他时常会想也许沈含章一辈子糊涂着也好。至少他还能骗自己,她什么都不知道,依旧敬慕他,爱他,依赖他。

当然,也只是想想而已。

他连丧兄之痛都能平复下来,沈含章心里,舅舅总不至于比兄弟、子女、丈夫还要亲近吧。

他愿意等她。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。直到她心中怨怼消弭。

他一直都是很有耐心的。

而现在,有人用素质刀刺杀他。简直就像蓄谋已久的报复似的。苏恒无法不暴怒。

医女为他包扎的时候,他便亲自提审了刺客。

刺客招供,主使者是沈含章的时候,苏恒拔出佩剑,只一挥便将人劈了。医女见状不妙,匆忙跪禀,自己是顾长卿的孙女儿,今日一事,她不会吐露半分。

苏恒身上的伤还要人照料,只点了点头,命她继续上药。

其实当时,他面上平淡如初,仿佛毫不动摇。脑中却一片空白,连思考都不愿意。

刺客的话其实还没说完。

不过苏恒很快便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。

——楚平送来急件,说是卫秀经陇西出蜀,与周、李两家都会过面。眼下已随李清到了长安。楚平已命人监视在朝任职的河北、陇西、河东重臣。怕长安有变,请苏恒尽快返京。

自立朝以来,河北一派便连受打压,河东又多是戾帝的旧臣,难以自安,倒是容易策反。苏恒不在长安时,他们还是能弄出些动静来的。

楚平信中没有提到沈含章,然而苏恒很容易便替他补上了这一环——卫秀策反这些人的筹码,正是沈含章和韶儿。

他不信沈含章会参与其中。

他所厌恶的是卫秀其人。想到沈含章可能会答应见他,苏恒便燥乱不已。

——会燥乱,其实就已经是不信任。彼时苏恒尚未意识到这一点。

刘碧君在他面前宽衣的时候,苏恒很清醒。

他确实喝了不少酒,但他并没有醉。他很清楚自己面前的是谁。

他有千杯不倒的酒量,只是沈含章爱他微醺的模样,他便每每装醉戏弄她。

他乐意将自己最好的模样给她看。他爱她面红耳赤,却移不开眼睛的模样。若再偷偷的亲他一下,简直要让他把持不住。有时闹得过了,触了沈含章的逆鳞,他便归罪于酒后失德,做出什么也不记得的模样糊弄过去。沈含章无可奈何时,最多戳着脸颊羞他一羞——她斜挑着眸子觑人时,眸光醉了般流转,自有一种妩媚诱人的风情,让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一口。

苏恒记得,他初见沈含章时,也不过觉得她清丽柔婉。好看自然是好看的,却与“绝色”相去甚远。然而,不知何时起,多美的女人与她一比,也都失了颜色。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极好的,便是病卧在床,形容憔悴的模样,也比别人更牵动他的心肠。

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,也不过如此了。

沈含章不会说情话,呆呆的望着他时,最后十有八九会冒出一句,“真好看。”

他便觉扳回一句,将这话当情话听了,含笑应着。

他读书读至“李夫人病笃,不欲见帝”一节,每每要笑史官卖弄发挥——刘彻若真爱李夫人,何至于让她病中颜色稍弱,便不敢相见?

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,自己有一天会体察到李夫人的心境。

南行回来,沈含章没有去看他。他在宣室殿里病了几天,沈含章没有片言存问。

他对沈含章示弱多了,差人去请,却被拒之门外。理由是“谁也不想见”。

苏恒愤恨的想,若他没把刺客灭口,直接丢到沈含章跟前,她可还敢“不想见”。他信她,护着她,可她心里究竟有没有他?

还是方生替她辩解了一句,“娘娘闭门久了,许不知陛下病了。”

苏恒便亲自去椒房殿见她。

他进门便先望见一副绣屏,穷工极巧,是蜀绣极品。不觉停住脚步。大长秋出门相迎,苏恒便问:“是新的?”

大长秋便禀道:“是。月初才入库的。”苏恒追问之下,便知道,卫秀已经几次给沈含章传书送礼。

他进到内殿,看到沈含章在窗前写信时,脑子里嗡的便烧起来。

沈含章已有些年数不爱睬他,所幸他能耐住性子,温言以对,倒也能好好的说话。这一次他开口便发了脾气,沈含章越发只是冷眼看着,分明已是绝情的模样。没三五句,苏恒便彻底失控了。

一直到说出来了,他才知道自己对沈含章居然也积攒了这么多怨恨。

他想甩手离开,既然两相怨怼了,干脆就此恩断情绝。但是最后不知怎么的,却厮打到床上。沈含章发了疯一般反抗,苏恒伤口裂开,血滴滴答答混着汗水落下来,也没有停下来。沈含章眸子都散了,却倔强的诅咒着,“苏恒,你怎么不去死。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……”苏恒觉得自己是犯了贱,才会说“便是死,我们也会死在一起”来。

当他走出椒房殿的时候,心里一片灰败。他想,这是何必呢。既然她都恨得想要杀了他,继续纠缠着又有什么意思?

还不如从此相忘。

他从来都不是个道学君子。看到美貌女子,偶尔也会动心。有人投怀送抱,也乐得顺水推舟。

他是个正常的男人,不可能对三妻四妾深恶痛绝。

他之所以不碰,只是因为沈含章不喜欢。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,很清楚自己可以为了什么放弃什么。

他答应了沈含章,便从没想到有一天,自己会食言。

刘碧君已不是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宽衣解带。但这是第一次她露出这种意思,而他没有借故离开。

她去掉腰带,手上便一直在抖。

苏恒只是安静的望着她,不时啜一口酒。

有些感觉,他想。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吵,不停的说着,过了今夜,便再也无法挽回了。可贞不会原谅的,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。这声音吵得他莫名的战栗。他想,凭什么要她原谅。他不得不喝更多的酒。

他第一次体会到醉酒的感觉。

很脆弱,无法自制。混沌之中,唯有沈含章的音容笑貌清晰着,清晰得让他憎恨。

刘碧君笨拙的覆上来的时候,他终于从醺然中清醒过来。

她抖得厉害,眼睛里泪水已经滚下来。苏恒扶住她肩膀的时候,她闭了眼睛凑过来亲他,“三郎,你醒着吗?”

原始的本能还在,要挑起来并不难。

没有沈含章,其他人都是一样的。那个时候,苏恒想。

他回答:“我醒着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第一人称实在讲不明--|||……

弱弱的冒个头……

70、番外(二)

一夜之间,宫里便转了风向。

仿佛沈含章忽然便暴虐了十倍,宫中上下到处都在议论她的苛虐。

于是苏恒便知道,这一次自己是真的把沈含章放下了——禁城里存活的人最是敏锐,他们对苏恒的喜好怕比苏恒自己还要清楚些。但凡苏恒对沈含章还有一份牵念,他们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污蔑她。

苏恒无所表示,这群人便越来越肆无忌惮。

苏恒略觉得有些烦。当他想不闻不问时,沈含章却无所不在。令他心烦意乱,食不甘味,夜不安寝,伤势反反复复的发作。

太后并不知他出行受了伤,只命刘碧君在身边侍奉他。

苏恒明明是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的,却每每看到她便越发烦乱。

他身上的伤也不想让多余的人瞧见,便依旧将她送回去,只让顾清扬从旁照料着。

顾清扬俨然成了他的新宠,太后却没有干涉太多——事实上只要不是沈含章,苏恒喜欢的她都不会苛待。也只偶尔提醒苏恒:碧君是个好姑娘,别亏待了她。

顾清扬的医术还是好的。苏恒的伤势很快便痊愈了。

他并不是个会被情伤绊住脚的。何况朝政繁忙,他很快便将沈含章抛在一旁。

太后明着暗着几次提点苏恒,沈含章对韶儿不闻不问,是不是能让刘碧君来抚养他。

苏恒这才警醒过来——沈含章是太子的生母,除非他当真想废了她,不然便不能由着别人污蔑她。

苏恒却是从来都没想过要废掉沈含章。

在他心里,就算已成怨偶,他百年之后,以皇后的身份与他合葬的人也只能是沈含章。没有沈含章不行,有别人也不行。

要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闭嘴,最好的法子,就是让沈含章重新得宠。

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苏恒松了一口气。

他忽然间容光焕发,身边人都以为出了什么喜事。也只有方生知道——苏恒这是终于找到能跟沈含章和好的借口了。

赏赐源源不断的送进椒房殿里去。

苏恒忐忑不安的等着沈含章的回应,哪怕不是示好,只有半分服软也行。只要给他个台阶下。但是沈含章无所表示。

苏恒耐着性子等,却先等到太医院的回禀——沈含章有喜了。

苏恒回过神来的时候,就已经站在了椒房殿外。他跑得急,连冠也没有带,身后只气喘吁吁跟了个小太监。椒房殿这边还不知御驾到了,几个洒扫的小宫女正拄着扫帚聊天。

苏恒略整肃了一番衣饰,才要进去,便听两个小宫女道,“……刘美人便不说了,那个顾美人可是陛下南行带回来的,正是十七八的年纪,最惹人怜惜的时候。陛下宠了她们两个月了,才记起娘娘来,只怕……”

苏恒脑子里便有些空白。

——可贞已经知道了。

他在殿外立了很久,最后还是让红叶撞见了,才抬步进殿。

也许还不知道,苏恒想,不要紧。

不要紧。

寝殿内一地花影,阳光静静的浮在空气里,一点杂声也无。沈含章歪在榻上,正在午睡。漆黑的头发缭在白净的脖颈上,氲了日光,薄汗微醺。她身上半搭了条毯子,一旁笸箩里放着针线,是绣了一半的荷包。

苏恒略松了口气,在她身旁坐下。半晌,方探了探她的手指。

她指尖玉石般凉,苏恒便捧住了,为她暖手。她被扰了梦,不安稳的嗯了一声。苏恒立刻便松开手,屏住了呼吸。

看她又渐渐的睡沉了,才敢伸手撩一撩她的鬓发,凑过去小心的亲吻。

“别人碰过的,我不要。”

苏恒打了个瞌睡,恍惚间仿佛又听到沈含章脆生生的声音。

他惊醒过来时,一炷安神香还没烧完。

沈含章还在睡着,睡颜静美,想梦中并无他的身影。

苏恒把她抱起来,安置在床上。

红叶进来的时候,苏恒正在给沈含章拭汗。眸中柔光满溢,还是当年专注凝望的模样。

她想起这两月来宫里沸沸扬扬的传言,还是觉得不信。

“可要叫醒娘娘?”红叶低声问道。

苏恒摇了摇头。片刻后,又道:“那些杂七杂八的流言,不要往可贞这里传。”

红叶应了。

苏恒指端描摹着沈含章的眉眼,流连在她的嘴唇上,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还是说:“朕来过的事,暂不要告诉可贞。

刘碧君怀孕了。

太后酬神告佛,长乐宫里闹得都快要翻了天。

刘碧君红着脸把这消息告诉苏恒,偷眼去瞧苏恒,不但没从他脸上看到半分喜悦,反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。

她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思。泪水霎时盈满,只咬了牙不肯落下来。

“若陛下怕皇后娘娘生气,便将臣妾贬谪出宫吧。臣妾愿意隐姓埋名一辈子,不会对这个孩子吐露半句往事。只求表哥留下他……”

苏恒心中烦乱,只挥了挥手,说,“你下去。”

泪水夺眶而出。刘碧君没有分辨一句,便转身离去。

她冲到椒房殿外跪求,想见沈含章一面。椒房殿里多的是太后那边的亲信,谁敢让她受了委屈?沈含章那边还没得到消息,苏恒和太后便双双知道了。

苏恒赶去的时候,刘碧君还跪着。他把刘碧君拉起来,强忍着怒火,问道,“你来做什么?”

刘碧君道:“臣妾只是想见皇后娘娘一面,问一问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,”她头一次哭得这么凄惨,涕泣满面,眼睛都已经肿起来,“表哥为朝政、边患忧心时她在哪里,表哥受了伤、生了病时她在哪里……她对表哥不闻不问,分明已没有半分真心,凭什么还要霸着表哥。”

苏恒正被她戳在痛处。她不依不饶,苏恒只想让她闭嘴,下意识便一巴掌扇过去,“轮不到你来评断!”

太后那边离得远,是嬷嬷们先赶过来,噤若寒蝉的把刘碧君拖走。

苏恒立在殿前,盛夏过午,暴晒之后便滚墨似的聚起了乌云。他在倾盆暴雨里等着沈含章,想求她一句原谅。

但直到最后,沈含章也只差人送来一只绞断的荷包。正是数日前她手上绣的那一只。

刘碧君依旧照料着苏恒身边的事,却不再见他。每日闲下来,只陪着太后在佛堂里礼佛诵经。

反而是沈含章,越来越跋扈,越来越可厌。

苏恒放任流言传到他这里,无动于衷。

他心里已经想得明白,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他和沈含章之间总会有个结果。或者他先厌倦,或者沈含章先想通。在此之前便维持原状。沈含章依旧当她的皇后,太子的生母。他的陵寝会一直留着她的位子。生不能同衾,死则同穴,也不失为一个结果。

卫秀又往椒房殿里送东西。

苏恒不是个大方的,命人截下来,悉数砸烂了。

最后只剩下一堆字画、缣帛,太监不知如何处置,便将东西送到苏恒手里。苏恒才发现,多的是些孩童时的涂鸦。

他一件件翻检着,上写的不过是些“替你抄了十页字,下回不要再惹先生生气了”,“刘婆婆家梅花包子香甜,记得去尝尝,给我带一笼回来”,“荷包一枚,梅兰竹菊络子各一条,谨祝寿辰。不许再翻我屋子”一些日常琐语。越往后,那字迹越整齐漂亮起来。最后一张写的是“使君有妇,罗敷有夫。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。

是沈含章的字迹。

苏恒将那些东西一件件烧掉。

他想,玩得不过是真假虚实的把戏。卫秀将死之人,也还不忘祸害可贞一把。

但是随这些旧物送到的,卫秀写给沈含章的信,苏恒没有烧掉。

他想了很久,还是命人送去椒房殿。

沈含章写了回信。

那信落到苏恒手里,他一把撕碎了,丢进火里——他承认自己是嫉妒了卫秀,那信他连确认也不敢——随即便命长安令将卫秀治罪下狱。

褚令仪带人闯进卫家在长安的宅邸时,卫秀已经不见踪影。

不过几日,汉中便传来消息。李珏斩杀使者,已与丁渭讲和,在汉水南岸布防,招安蜀郡已不可能。

苏恒拜刘君宇为将,平定蜀地——之所以没有选定周赐,是因为周家与卫秀接触过多,朝中有所议论。

刘君宇在前线浴血,刘碧君在未央宫里照料着太后和他。

捷报传来的时候,刘碧君在长乐宫中临产,沈含章在椒房殿里分娩。

沈含章胎相凶险,生韶儿时已难产过一回,苏恒怕有什么不测,亲自在产房里守着她。太后差人来报,说刘碧君动了胎气,怕是不好,催他去看看,苏恒连头也没有回一下。

沈含章的指甲掐进他手臂里,血水顺着直流。他抱住她,她浑身大汗淋漓,咬得牙龈都出了血,却倔强的不肯呻吟一声。孩子生下来,她便昏睡过去。

苏恒抱着女儿,亲着沈含章苍白的额头。沈含章在梦里睁开眼,待看清了是他,泪盈于睫。却依旧不肯说半句话。只闭上眼睛,将后背亮给他。

苏恒心里波澜不惊。他把孩子放进沈含章臂弯里,便起身离开。

刘碧君果然是动了胎气,产后出血,太后将太医院全部太医、吏目都召进长信殿里,总算保住了她的性命。

她昏迷了足足三天才醒过来,苏恒守在长信殿里。看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心中愧疚。但刘碧君依旧没有一句怨言,只在苏恒喂她吃药的时候泪水一滴滴落下来,苏恒给她揩去泪,说:“委屈你了。”

她哽咽着摇了摇头,“先后有序,臣妾明白。皇后娘娘那边可好?”

苏恒含糊的回答:“还好。”

刘碧君便命将孩子抱过来,逗弄了一会儿,交给苏恒:“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
苏恒道:“不急。”

刘碧君垂着头,道:“只怕再拖久些,陛下便将这孩子忘了。”

苏恒一时沉默。他不能给刘碧君什么保证,许久之后,才说:“你哥哥已攻进了成都,不日即可凯旋,你不要挂心。”

刘碧君面色苍白,落着泪却还要强笑了,“是啊,哥哥还在外征战。”

这便是苏恒不亏待她和孩子的保证了。她机关算尽,命都差点搭上,也还是赢不来一颗真心。

蜀郡局势复杂,离乱了这么些年,盗贼豪强割据一方。虽攻克了成都,那些根深叶茂的豪强一时半刻也难以剿灭。巴中、江州一代还在顽抗。

刘君宇步步清剿,一时难以功成。滞留在蜀地。

他遇刺的消息迟了半个月才传到长安。彼时刘碧君才出了月子,就又在沈含章殿前跪着痛哭到昏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