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未央宫时已临近傍晚,空中那透澈的碧蓝已浅淡下来,渐渐泛起灰白来。

树木浓密得像是饱蘸了重墨的笔,摇曳时仿佛会滴落下来。

眼前的景物变幻得缓慢,连声音也被拖长了一般。

我心口略略觉得滞涩,有些喘不过气。

苏恒还要去麒麟殿赴宴,将我送到了椒房殿,便问我去不去。

我说:“我身上倦得厉害。”

他大约也看出来,我不是装的。便上前用额头抵了我的额头,柔声道:“那就好好休息,朕尽早回来看你。”

我说嗯。

他要走时,我忽然想起他回宫那天要带刘碧君去赴宴的事,便双手拉住他的袖口,抬了眼笑问:“陛下这回想让谁替臣妾去。

苏恒面色略有些变,随即眸光动了动,终于明白了我话中意味。便笑着安抚我道:“谁也替不了你。”

我笑道:“也未见得,比臣妾年轻的有,比臣妾貌美的有,比臣妾大度的有,比臣妾更懂得顺承圣意的也有……”

我笑着,他的面色却一点点沉寂下来。不知是哪一句触到了痛处,他忽然便打断我的话,将我的手拉到心口,声音低缓,“……可是朕偏偏只喜欢你一个。”

目光里却是暗沉多过温情。

我竟觉得怕,下意识往回收手,他用力的攥紧了拉到唇边亲吻,道:“等朕回来。”

随即头也不会便去了。

我从红叶怀里接过韶儿。

他在路上便已睡着,此刻鼻息平稳,眉心舒展,似乎正当好梦。

我便将他安顿在自己寝殿里。

宫中嫔妃端午节尚且不能归宁,清扬自然也没回去。

顾家在长安也有宅子,我倒是有心让她回去看看,但她只说她并不是顾家子孙,若让祖父知道她回了顾家,只怕会恼她。她似乎并不想跟顾家有所牵扯,我便没有多说。

我们一行人回殿后,清扬便来我屋里接韶儿。见他睡了,便禀了些旁的事。

我看她似乎有什么要与我说,便让红叶看着韶儿,命她和我一道去外间。

坐定了,才又问道:“我不在时,殿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
却不想清扬忽然便跪下道:“民女死罪。”

我吓了一跳,忙扶她,她却不肯起来,我只好问:“怎么了?”

清扬面色泛红,似乎是羞于见人了,却仍是咬着牙回道:“陛下赏给小殿下的长命锁,丢了。”

我被她弄得哭笑不得,道:“我以为什么事呢。陛下不是会为这种小物件要人命的。你别怕,快起来。”

清扬仍是不起,我便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那把锁摘了,你定然有好好的收起来。偏偏等皇上问起来的时候寻不见了,自然是有人故意拿了害你。这不过是些拙劣法子,你只要悄悄的把锁找回来了,就无妨。该杀的是那个手脚不干净,敢在椒房殿里使这些魑魅伎俩的。怎么请罪的反倒成了你?”

她就是心气太高了。万事都先从自己身上寻缘故,出了这种事才会觉得辜负了我和苏恒。

不过她总是还懂得权衡,知道要瞒了别人和我商量。

我说:“寻常能出入韶儿房里的人不多,你只管盘查。若再不行,我将红叶借给你也可。”

清扬顿了顿,终于还是抬头问我道:“若盘查到民女盘查不得的人,该如何?”

她盘查不得的,自然是秋娘——她终究还是少了秋娘那种荤素不忌,若换个处境,秋娘定然不管不顾先将她按到泥潭离去。

这事十有**就是秋娘栽赃她,她心知肚明却投鼠忌器,不肯与人厮打。

她的处事,和我倒是像得很。

却不曾想,别人早已动了杀心。

我说:“若红叶也做不了主,只管来找我。我为你裁断。”

夜间麒麟殿照例传赏了枭羹。

枭是恶鸟,食枭羹有除恶务尽之意。是三代时便有的皇室旧俗,然而这一回却出了纰漏。

是长安令褚令仪。

长安令执掌京畿治安,虽位份不尊,却是要职。端午赐宴百官,他陪坐末席。

他接了枭羹,忽然便发难,说枭是不孝鸟,在巢时,全赖母鸟哺育;羽翼丰满了,却啄母目飞去。古人夏至或是端午节食枭羹,是为了倡导孝道。

而后便接连弹劾了几个官员,说他们不能和睦内庭,甚至放任妻子忤逆、迫害母亲,有悖孝道,该当严惩。

他自然是在含沙射影,指责我和苏恒令太后别居。

苏恒自己挑了这么个混不吝的长安令,被他在这种场合打了脸,只能有苦自己吞。

便不冷不热的回道,此事会责令有司彻查,不会姑息了谁,也不会冤枉了谁,命褚令仪做好本职,不要将眼盯在同僚的内院里。

褚令仪素来倔强,还要与苏恒争辩,被楚平以他喝醉了为名,强拖出去。

麒麟殿离椒房殿并不远,褚令仪叫喊着规劝的声音,殿里不少宫女都能听到。

楚平做事竟也会出这种纰漏,都要拖他下去了,也不随手将他的嘴堵上。到明日,只怕未央宫内便要流言四起了。

我早明白,让太后移居汤泉宫一事,迟早会有人发难,却也没料到会这么快。

原本想明日再提审陈午,现在看来分秒必争,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
我换好了衣服,红叶进来看到,迟疑道:“娘娘也要去?”

我点了点头,给韶儿掖好了被角,道:“我得亲自看着他说。”

人的面色与眼神也是要说话的,而嘴上说的未必是真。

这件事我必须要查明真相。

红叶道:“陛下不是还要回椒房殿吗?”

我摇头道:“今晚他不会来了。”

我也是为人子女的,心里很清楚,母子之间的怨恨从来都不会隔夜。有了这次的推波助澜,也许太后未必要等到我生产后才能回来。只怕苏恒生辰那天,她就可以动身了。

我说:“我让你去挑选的舞女,挑得如何了?”

红叶略顿了顿,一咬牙,竟也给我跪下了。

我立时便觉得头痛,只好道:“路上说罢。”

马车一路平顺的出了北宫门,因为红叶在,并没有人敢盘查车子里坐的是什么人。

红叶却一直都没说她先前跪我的缘故。

我知道她在不满些什么,便也不追问。

宗正寺在少府寺北,陈午尚未移交到长安令手上,便仍在宗正寺里关着。

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,弦月清冷的挂在西天。四面树木的浓荫透出比别处更潮湿的凉意来,苔痕已爬上墙角。

我腹中隐隐坠痛,便抬手扶了腰。红叶忙取了披风给我裹上,道:“小姐有身子,这里阴气重,还是不要进去了吧。”

我摇了摇头,道:“不碍。”

宗正寺里关进来的,大都有些体面,轻易不会动用刑罚。因此里面还算干净,血味只淡淡的隐在呛人的霉味下。

引路的狱卒虽不知道我是谁,却隐约明白红叶是宫里面有头面的人物,便殷勤得很。

走到略不堪些的地方,腰便叩头虫般一躬一躬,道:“脏了贵人的眼,冒犯贵人了。”

墙上烛火一段明,一段暗。噼噼啪啪的燃烧着。

我抬眼,不远不近,正对上陈午惊喜的脸。

便淡淡的答:“也没什么,断手断脚叠了满地的尸体,我都见得多了。”

陈午的眼珠子便圆滚滚的动起来。

偏狱卒还在一旁涎了脸陪笑,“贵人这么白净的,看着倒不像。”

红叶抬手一挥,将他隔到后面去,不悦道:“行了,这里没你什么事了。”

我已走到陈午的跟前。

隔了笼子似的木栅,他跪在草席上,抬眼望着我,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我俯身问:“陈午,你看像不像?”

陈午忙叩下头去,道:“娘娘是见过大场面的……然而娘娘心存慈悲,不忍伤及蝼蚁……”

我无意与他扯皮,便打断他的话,问道:“陈午,你想死,还是想活?”

离开宗正寺的时候,我略有些站不稳。

毒确实不是太后下的。陈午也是在去给嫂子诊了脉之后,才意识到这一点。他心里好奇,便去翻查,终于查到那毒的出处。那毒是前朝的宫廷秘药,配方早在前朝哀帝时便已失传,只余下为数不多的成药,太医院备案记录:到苏恒攻破长安时,只余下两丸。

攻破长安是一段漫长的往事,但我总算还记得,当年苏恒的大军屯在函谷关,与陇西周家、李家结了盟约。而舅舅的军队在此刻攻入了长安。

舅舅虽然屡屡训斥表哥优柔,心里却也是真的疼爱他,表哥痴迷各朝医案、秘方,舅舅每到一处,都必然为他搜罗。前朝的太医院,他是不会错过的。

那两丸药,十有**就是落在他的手上。

可是为什么?

红叶上前扶我,我只用力的将她推开,说:“我自己能。”

红叶道:“小姐,你心里若难过,就哭出来吧。”

我心里忽然便暴躁起来,“我为什么要哭?红叶,你也相信是舅舅要毒死我吗?舅舅的为人,陈午那狗奴才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吗?”

红叶略咬了咬牙,还是道:“小姐,你与我心里都知道,世子爷是个大英雄。可是,您难道就没想过,世子爷先到了京畿,为何不屯在霸上等着姑爷,却要抢先一步攻进长安?”

我心中一时悲怨,脱口而出,“他凭什么要等着?!”

红叶身上颤了颤,睁大了眼退了一步,呆呆的望着我。

我眼中泪水便再也止不住。

我其实是知道的。

舅舅心里一直存了要与苏恒一较高下的想法,可惜天下不是他面前的棋盘。各路豪强虎视眈眈,局面错综复杂,他若与苏恒相争,势必两败俱伤,都活不到最后。

他一直与苏恒若即若离。不该捐弃,不可相争,不能为主,不甘为臣。

然而到底形势比人强,等天下逐步稳定,局面渐渐清晰之后,已不由他不臣服。

在他还军霸上,跪迎苏恒入长安之前,我一直都怕哪一天他会问我,是当公主好,还是当皇后好。

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说表哥不出息,他把我当亲女儿待。若哪天苏恒欺负我,就让我去找他。

我便明白,他是真的放下了。

我一直努力的试图补偿他。我是真心敬爱他,把他当父亲来孝敬的。

我说:“舅舅没有理由要杀我。”

若他真心反了苏恒,势必已不再把我放在心上。只需打上我和景儿的旗号,便够我们两个死一万次了。何必要送毒酒?

我说:“这其中势必有什么缘故。长安几次易手,这毒未见得没有流落到别处去。”

心里终于略略安稳下来。

作者有话要说:╮( ̄▽ ̄)╭才想说今天就不更了……**这抽的真是收放自如